生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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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顧大俠”是我送他的雅號,他的大名叫顧瑞,是我的小學同學。叫他“大俠”是因為他特別喜歡看武俠小說,幾乎每天都往學校帶《神雕俠侶》、《笑傲江湖》、《小李飛刀》一類的書;日子久了,他也學得幾分“俠氣”,見人不招手,而是拱手抱拳,說一句“請!”
我當時也很愛看武俠,尤其喜歡金庸,有時也會向他借上幾本。他很豪爽,有求必應,也不限借期,說是只管拿去;我也知他愛惜書,每次看前總是先洗洗手,生怕把那書頁給弄臟了。一來二去,我們從同學變成朋友,從朋友變成“兄弟”,最後幹脆互稱“大俠”——我叫他“顧大俠”,他喚我“丁大俠”。
在我們“行俠仗義”的幻想中,小學幾年倏忽而過。在畢業前夕,他拿了厚厚一沓文稿走了過來,一拱手,說:“這是我自己寫的小說,大約有個兩三萬字;此去一別,再難相見,今日贈文,權當我們兄弟一場的紀念!”說罷,他望望我,把文稿塞到我的手中。
“也好!不枉兄弟一場!”我作出豪邁的樣子,心中卻不禁湧過一絲惆悵:是啊,何日能再見呢?
畢業當天,我們擊掌為誓:日後定做一個懲惡揚善的大俠!夕陽西下,我和他在校門口揮手作別,不由牽動豪情,仰天長笑,笑得那落暉一顫一顫的,仿佛為之所動。——現在回想,他那日的笑聲中,竟藏著些許的淒涼;他的眼角,分明是淌下了淚水!
畢業後我到了上寶,他去了西南位育;兩年以來,我們再沒有聯系。我深悔當時沒向他要個聯系方式——然而隨著時間流逝,我也淡忘了他,淡忘了當年的“大俠夢”。
幾月前,我偶染小恙,去市六醫院做檢查。時值正午,醫院裏醫生去吃飯了;我也不能幹坐著,便到附近的永和大王去吃中飯。飯還沒端上,我打眼往四處看著,墻角坐著一個中學生模樣的人,頭梳得烏黑瓦亮,額上綴著幾顆痘,大耳垂、高鼻梁——嗬!不是顧大俠還是誰?我高聲喊了句:“餵!顧大俠!怎麽也在這兒呀!”
他遲疑了一下,頭擡了起來,目光呆呆地看著我。他上下打量著我,目光一頓一頓地,像是生了銹的機械,全沒有幾年前的豪氣。好半天,他才猶疑地問道:“你…你是丁伽文麽?”他的目光裏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;我看到的只是一片蒼茫的空荒。
我卻不灰心,應了句:“是!還記得我不?我們還一起看過武俠小說呢!”我起身走到他面前,在他桌邊揀了張位子坐下來,一面示意著服務員把飯端來。
我和他談起當年我們一起讀過的書,講我們當年立誌要當大俠的事,他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,也不怎麽感興趣。他盯著桌子,上面放著幾套習題——顯然他並不打算也不想做這些題,然而卻不拿正眼瞧我。我忽有這麽一種感覺:我雖坐在他面前,但卻有一層透明的膜,把我倆隔到遙遠的地方去了。
“那麽,你過得怎麽樣呢?”我有意要把話題拉到別處去,好活躍一下氣氛。
“怎麽樣?”他擡起頭,有些淒慘地笑著,譏諷似地說著:“能怎麽樣!學,學,學!做不完的題,上不完的輔導班!每天都是十一二點才睡,我單調習慣了,累習慣了!”
“那你總歸還是會看武俠小說吧!記得嗎,我們從前一起看《笑傲江湖》的事兒?”我意欲把話題引到快樂的地方去;我分明地發覺,曾經的顧大俠,早已遠去了。
“小說?”他皺著眉,嘆了口氣 ,“唉!別提了!哪兒有閑工夫管小說呢!學都學不過來,還看什麽閑書——那些書,早送人了!再說,我哪兒有興致去看書!”
“你以前還寫過武俠呢!現在怎麽看也不看了!”我發急了,腦門上掛了幾顆汗珠。
他抱著腦袋想了會兒,悲哀地說:“那只是浪費時間的東西罷了……真是抱歉,讓你看了那些無用的玩意兒!”說著,他收拾了包,準備走了。
“怎麽,不吃些嗎?”我拉住了他,“正午了,人是鐵飯是鋼,不吃些怎麽行?”
他甩脫了我,低低地說:“我打包過去吃……再晚,就趕不上課外班了……”言罷,他背了包,低著頭向門外走去了。
“顧大俠!”我向他喊著,“你忘了麽?我們可是要一起成為大俠的!”
他回頭,看向我,由於背著光,臉顯得灰暗了不少;然後,他用一種我終身難忘的語氣說:“顧大俠,不在了!那只是夢而已!你也該醒了!”說完,他走了;不一會兒,身影就再也見不到了,留了我呆坐著,不知說什麽好。
其實,我早已不再看武俠書;幾經搬遷周折,顧瑞當年贈我的文稿也不見了。然而,我卻一直沒忘當初我們的大俠夢,常想著未來與他相遇時,抱拳拱手,互道一聲:“請!”;然而這一次的相見,卻使我不無悲哀地發現:顧大俠走了,去了一個不知所終的地方;而那副軀殼中,也長滿了荒草,不見生氣。
我不由得想起我當年即興作的一首詩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少年淩雲意,拔劍除鯨鯢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回看橫刀處,木搖草萋萋。
我恍然間,聽到當年我們的對話:
        “我們一起去做頂天立地的大俠,好嗎?”
         “好!我們要讓大家都記住我們的故事!”
不禁長嘯:顧大俠!當年我們的大俠夢,就由我來傳承!我要讓這世上,永久地銘記我們的故事,永遠地頌唱我們的傳奇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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